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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01-06

欧阳修生平和诗词创作背景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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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歐陽脩生平及詩詞創作背景 本章分三節,首先介紹歐陽脩生平重要行跡,以掌握其思想變化歷程;其次介紹作 家所處時代文學氛圍,以掌握其時代脈動;其次介紹歐陽脩創作理念,以掌握其從事文 學創作時欲遵循的原則,以利往後各章詩詞比較工作之進行。 第一節 歐陽脩生平 正式進入歐陽脩的創作世界之前,先簡單介紹其人生平,以便掌握作家生命歷程及 思想軌跡。 歐陽脩17 ,字永叔,吉州永豐縣人(祖籍吉州廬陵縣)。生於宋线), 卒於宋神宗熙寧五年( 1072),享年六十六歲,贈太子太師,諡文忠。廿四歲,試禮部 得第一,為省元,三月舉進士甲科,授將仕郎,試秘書省校書郎,充西京(河南洛陽) 治 留守推官,歷官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拜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六十五歲以觀文 政 大 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歐陽脩的政治活動以滁州之貶為界線,可分為前後兩期,儘管 立 其政治思想與實踐受到當時時代與階級的局限,容或有不足之處,但是貫穿歐陽脩一生 學 政治活動的思想基調,是革弊興利、憂國愛民,這是不容否認的。 國 歐陽脩在文壇活躍時間頗長,隨著年紀增長、宦海起伏、生活或順或逆,心境也必 ‧ 然有所不同,進而影響其創作理念與風格,因此本文將分期介紹作家生平重要行跡及生 命情調,18俾便掌握其創作理念及詩詞作品情懷之內涵。 ‧ N 一般來說,歐陽脩的一生以滁州之貶為界,可粗分為前後兩期,前期的歐陽脩盡情 y a t 享受青春之樂;滁州以後的歐陽脩,以自己的頹然忘我與鳥獸的自然無知相諧和,從而 t i i s o 把握心靈的自由歡樂,與早年相比,從自發的青春之樂到醉翁的達理而後樂,為樂雖同, r n e 但心靈深處卻增加了綿歷世事的理性厚度。前後期又可各分三期,所以以下分為青少年 a v l i C n 期、初入仕途、慶曆新政、十年輾轉、重返朝廷、求退致仕六階段介紹其生平重要事蹟 h U 及心理轉折過程。 engchi 一、青少年期(1007-1030) 此期是從歐陽脩出生到廿四歲中進士。 歐陽脩四歲喪父,母親鄭夫人年方廿九歲,帶著兒女前往隨州投靠歐陽脩的三叔─ ─歐陽曄,五歲到廿二歲,歐陽脩是在隨州度過的。因為家貧,母親以荻畫地來教他寫 字,他也常跟好友李堯輔(隨州城南之大族)借書抄讀,因讀書刻苦加上天資聰穎,往 往書不待抄完已能成誦,少年作詩賦文章文筆老練,叔父歐陽曄十分看好他將來的成 17 「脩」是其名正寫,但自北宋以來「脩」與「修」通用,逐漸以「修」代「脩」,本論文仍採用正名, 但於此處略作說明以正視聽。劉德清經過詳細考察後說:「將〝歐陽脩〞俗寫成〝歐陽修〞,譜主生前 業已出現,並漸成趨勢,最終為其本人所接受。」詳見劉德清:《歐陽脩紀年錄》﹙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 2006 年 7 月第一版第一刷﹚,頁1 按語。 18 依據劉德清:《歐陽脩論稿》﹙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1 年﹚及劉德清:《歐陽脩紀年錄》﹙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7 月﹚整理而成。 6 就。十歲時接觸到韓愈的文章就非常喜愛其磅礡的氣勢,為日後詩文革新運動播下種子。 十七歲參加隨州州試,雖然文章寫得很出色,但因脫韻而落第。三年後通過州試, 隔年春天參加禮部貢舉不中。廿二歲攜文拜謁著名的翰林學士胥偃獲得賞識,被留置門 下給予指導,並在京師前輩面前加以揄揚,此後參加國子監考試、國學解試、禮部貢舉 都獲第一。天聖八年( 1030)中進士甲科,授西京(今河南洛陽)留守推官,開始其從 政生涯。 二、初入仕途時期(1031-1042) 此期從歐陽脩廿五歲擔任西京留守推官,到卅六歲出任滑州通判。 歐陽脩於天聖九年(1031)三月到西京洛陽就職,當時西京留守長官錢惟演喜文愛 才,是西崑派主要作家。在其幕府中萃集了一批文人名士,歐陽脩在此結識了許多好友, 經常結伴出遊、切磋琢磨、共進文思,其中關係最密切的是梅堯臣(聖俞)和尹洙(師 魯)。此外還有謝絳(希深)、蘇舜欽(子美)、尹源(子漸)、富弼(彥國)、王復(幾 道)、楊愈(子聰)、張先(子野)等人。從這個時期開始,歐陽脩拋棄作為仕途敲門磚 的四六文,轉而習作古文,這是他從政生涯的肇始,也是他涉足文學的起步。 西京推官是個閒散的官職,因此歐陽脩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遊覽山水、飲酒宴樂、 賦詩作文上頭,還因此遭到先後兩任長官(錢惟演、王曙)的勸誡。不過在遊樂之餘, 歐陽脩其實也十分關注政治時勢的發展,結識范仲淹,並追隨他投身於朝政改革事業。 景祐元年( 1034)西京推官任滿後,歐陽脩回京師,由王曙推薦,通過學士院考核, 升為館閣校勘,參與《崇文總目》編纂工作。景祐三年( 1036)范仲淹譏切時弊,與權 相呂夷簡發生激烈衝突,被貶知饒州(今江西波陽),朝廷並下達「戒越職言事」的禁 令。當時唯一能仗義執言的諫官高若納卻屈從宰相旨意,因此歐陽脩憤而寫下著名的 〈與 高司諫書〉斥責高若納「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高若納持信向朝廷控告,歐陽脩被貶 為峽州夷陵縣令。當時蔡襄有〈四賢一不肖〉詩敘頌其事,一時之間傳誦京師,甚至流 傳邦外。「四賢」指的是被貶逐的范仲淹、余靖、尹洙、歐陽脩,「一不肖」即指高若納。 歐陽脩帶著老母寡妹,幾乎是被驅趕出京師的,到夷陵的路途遙遠,因為苦於大暑, 又缺乏馬匹,不得不繞遠道走水路,歐陽脩《于役志》詳載了沿途的艱難困苦。到了夷 陵,歐陽脩實踐其守土安民的政治理念,公事之餘,潛心寫作《新五代史》,又四出遊 玩,過著逍遙自得的日子。 景祐四年( 1037)調任乾德(今湖北光化)縣令,寶元二年(1039)被起復舊官, 權武成軍節度判官廳公事,次年春至滑州(今河南滑縣)就任。康定元年( 1040),仁 宗因對西夏用兵慘敗,國家面臨危亡之際而力圖改革,解除「戒越職言事」的禁令,將 范仲淹提升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歐陽脩也被召還京師,繼續參與編纂《崇文總目》。 慶曆元年( 1041)《崇文總目》編成,歐陽脩改官集賢校理,次年因兩次上書不報,自 請外任,慶曆二年( 1042)九月出任滑州通判。 歐陽脩洛陽詩酒浪漫的生活,雖然只維持了三年,但他在以後的歲月裡反覆回憶, 幾乎構成了他詩歌吟詠不盡的主題,這折射出他性格深處,淘洗不盡的疏漫之氣;景祐 年間貶放夷陵,一反古人悲悽之態,可見其早年放逸不羈中,已有一份感慨多思、達觀 7 19 邁往的理智。清朝莊有恭說:「廬陵事業起夷陵,眼界原從閱歷增」 ,夷陵時期確是歐 陽脩政治理想走向成熟,人格品質趨於完善和後期文學活動取得巨大成就的奠基時期。 三、慶曆新政時期(1043-1045) 此期從歐陽脩卅七歲知諫院,到卅九歲貶知滁州。 慶曆三年( 1043)二月歐陽脩被召回京師,以太常丞知諫院,十月又以右正言知制 誥,負責草擬皇帝詔令,開始進入文學侍從行列並參與朝政改革。他上朝進諫,退朝草 制,推薦許多正直之士進入諫院,改革派逐漸掌握中書省、樞密院及諫院,改革派大權 在握,新政運動隨之蓬勃興起。 在慶曆新政中歐陽脩踔厲風發,奮不顧身,以呂夷簡為首的守舊派大臣視之為眼中 釘,欲除之而後快。慶曆四年歐陽脩受讒被擠出朝廷,派往河東路考察廢除麟州以及民 間私鑄鐵錢的利弊得失。同年六月參知政事范仲淹面對守舊派的百端攻擊和仁宗的種種 疑忌,決定自行引退,很快獲得批准,富弼也離京宣撫河北。歐陽脩七月回京,八月又 出任河北都轉運按察使。慶曆五年初,范仲淹、杜衍、韓琦、富弼等先後被宣布罷政, 改革措施旋即被取消,新政完全歸於失敗。因為歐陽脩長期攻擊、指斥朝中權貴,慶曆 五年上半年,守舊派為了打擊歐陽脩,羅織所謂「張甥案」,指控他與妹婿張龜正前妻 之女張氏有曖昧關係,雖查無實證,最後仍因使用張氏嫁妝購買田宅而坐貶滁州。這是 歐陽脩第二次為實踐其政治理念,改革朝政而遭受貶逐。 四、十年輾轉時期(1045-1054) 此期從歐陽脩四十歲貶知滁州,到四十八歲服母喪守制於潁州。 離開京師後,歐陽脩知滁州兩年半,知揚州一年,知潁州一年半,知應天府兼南京 留守司事近兩年,直到至和元年重返京師,其間時近十年,輾轉四方。對這段不平凡的 歲月,歐陽脩在〈述懷〉詩中稱之為「十年困風波,九死出檻阱」。 慶曆五年(1045)十月,歐陽脩到滁州上任,滁州風景優美、民風淳樸,他在這個 偏州盡心民事、實施寬簡政治,公事之餘,悠遊山水、寄情風月,生活安閒而自適。歐 陽脩常常攜酒往遊風光秀麗的瑯琊山,他在曠世名作〈醉翁亭記〉中自敘其放情山水的 樂趣,及與民同樂的喜悅,抒發一種曠達的高雅情懷。 然而,嘯傲山水之外,歐陽脩內心深處其實並不平靜,年方四十而號「醉翁」,是 帶著一點自我揶揄的意思的。守舊派仍不斷地報復改革派及其擁護者,對於好友同時也 是新政擁護者的石介,被守舊派迫害而死,甚至還要開棺驗屍,歐陽脩既憤慨又震驚, 他接連寫了〈讀徂徠集〉和〈重讀徂徠集〉二詩為戰友伸張正義,在這兩首詩中我們得 以窺見歐陽脩守滁期間內心世界的深層內容。 慶曆八年(1048),歐陽脩移知揚州,他感謝仁宗恩典,但因憂懼守舊派攻擊,加 上揚州是大郡,政務繁忙,無暇照顧羸病懨懨的慈母,因此以眼疾為由,自請移知小郡 ──潁州,自此與潁州結下不解之緣。 19袁枚《隨園詩話》卷一所載莊有恭詩句:「廬陵事業起夷陵,眼界原從閱歷增。況有文章堪潤色,不妨 風骨露崚嶒。廉分杯水余同況,明徹晶籠爾獨能。儒吏風流政多暇,新詩好與寄吳綾。」(清)袁枚: 《隨園詩話》卷一67 條(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24 。 8 潁州,舊稱汝陰,州城西郊有個風景絕勝的西湖,歐陽脩不但迷戀西湖佳景,更「愛 其民淳訟簡而物產美,土厚水甘而風氣和」20 ,於是萌發退休後終老西湖的念頭,並邀 好友梅堯臣一起在西湖邊買田建屋。歐陽脩知潁一年半,實施寬政,造福潁人。皇祐二 年(1050)改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南京是北宋陪都,達官貴人往來熙攘,歐陽脩 秉性耿直,待客如一,不肯曲意逢迎,難免招致一些閒言閒語,後經陳升之陰訪民間, 21 俚語謂歐陽公為「照天蠟燭」,回奏朝廷,才平安度過難關。 皇祐四年(1052)三月,鄭太夫人病逝,歐陽脩離職回潁州守喪,次年八月將母親 歸葬吉州永豐沙溪,當年冬天回潁州守制。 這個時期的歐陽脩,思想陷入極度矛盾中,雖然仍堅信慶曆新政改革朝政的正當 性,對守舊派倒行逆施,迫害改革者,感到憤憤不平;然而殘酷的現實又使他深刻地體 會到朝政改革之艱難:從事改革必然會受到既得利益者阻撓與攻訐。若從事根本的革 新,成效太慢,大家等不及;若只改些枝節,又無補於事。究竟該如何改革,他有一種 22 無所適從的茫然感。 五、重返朝廷時期(1054-1066) 此期從歐陽脩四十八歲守喪期滿,奉召返京,到六十歲捲入「濮議」之爭。 至和元年(1054)五月,歐陽脩守喪期滿,奉召回京。仁宗見到這位慶曆老臣鬚髮 皆白,不禁惻然,任命他當流內銓,負責銓敘九品以上官員。後因政敵攻擊差一點又被 外放,經過一番曲折,仍留京師,參與編修《書》,不久升為翰林侍讀學士、集賢 殿修撰。至和二年( 1055)冬天,宋王朝派歐陽脩出使寮國,恭賀其新主登基,遼道宗 打破慣例,讓皇叔等四位貴臣押宴作陪,以示對宋王朝的禮遇,也表示對歐陽脩的尊重。 嘉祐二年(1057),歐陽脩知禮部貢舉,不管社會輿論壓力,借行政力量革除科場 積弊,痛抑西崑與太學二體,提倡平易自然的古文,以便合理而有效的選拔人才。這是 一次成功的科舉改革,不但舉用了非常多的能人(如蘇軾、蘇轍),還成功地扭轉了當 時社會的不良文風,確保詩文革新運動的成功、有效性。嘉祐五年(1060),歐陽脩等 修成《書》奏上,推恩賞轉禮部侍郎,從此官運亨通,到了年逾花甲時,歐陽脩成 了顯赫的朝廷勳貴。 這個時期宋朝因遼夏戰爭得到喘息苟安的機會,仁宗皇帝沉溺於個人聲色享樂之 中,歐陽脩雖地位蒸蒸日上,但憂國憂民、革弊興利的政治初衷並未改變。他依然堅持 慶曆新政中的一些改革主張,例如選才任人方面要抑制權貴、拔擢寒俊,朝政設施方面 要革除宿弊、健全制度,社會民生方面堅持體恤民情、為民請命;至於那些立意良善, 但在腐朽的吏治下,施行過程往往變形,而反加重人民負擔的改革措施,例如 「新茶法」、 「方田均稅法」,歐陽脩站在寬政愛民的立場,則即使是他自己過去所建言,也不惜加 以否定。 仁宗駕崩,繼子英宗即位後,對英宗生父濮安懿王趙允讓的稱呼引發了「濮議」之 爭,執政派認為應稱「皇考」,臺諫派認為應稱「皇伯」。雖然首開並主持濮議的是韓琦, 20 〈思潁詩後序〉,《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四十二》(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頁 600 。本論文所 引歐陽脩作品皆根據中華書局的版本,以下徵引只列篇名及頁碼,以清讀者耳目。 21 參見歐陽發〈先公事跡〉,《歐陽脩全集‧附錄》,頁2626 。 22 參見〈與田元均論財計書〉,頁1014 。 9 歐陽脩卻成為臺諫官主攻對象,後來因皇太后轉態支持,由執政派取得勝利,但是當時 士大夫公開表態支持歐陽脩觀點的,只有曾鞏、劉敞等少數人,時論一般是傾向臺諫派 的。 六、求退致仕時期(1067-1072 ) 此期從歐陽脩六十一歲因「長媳案」被誣告,到六十六歲與世長辭。 治平四年(1067)二月,御史蔣之奇興起「長媳案」,誣告歐陽脩與長媳吳氏關係 曖昧,案情經朝廷查核,證明純屬誣枉,宋神宗兩次降手詔安慰歐陽脩,蔣之奇等人也 遭到貶黜。可是歐陽脩身為宰輔,又是一代儒宗,遭此奇恥大辱,再也無心執政,決意 求退,以全晚節。至平四年三月,自罷參政,出知亳州(今安徽亳縣),他譽亳州為「仙 鄉」,聲稱若不是有了潁州,他就要在亳州安養天年了。赴任亳州途中,他枉道過潁, 擴建房舍作為退休的安排。在亳州任上撰寫《歸田錄》,還連上五表,自陳衰病,乞求 致仕,神宗五降詔書,不賜恩准,反而在熙寧元年(1068)讓他轉兵部尚書,改知青州 (今山東益都),並充任京東東路安撫使。 青州任上的第二年,王安石出任參知政事,實施「熙寧新法」,來勢迅猛,聲勢浩 大,震驚滿朝文武大臣,歐陽脩遠離京師,沒有捲入朝廷論爭,對新政先是冷眼旁觀不 加可否,後來因目睹青苗法實施弊端,除了上書建言,還擅自吩咐本路諸州軍暫停發放 秋料青苗錢,結果受到朝廷詰責。 熙寧三年(1070),朝廷任命歐陽脩為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 略安撫使,兼并、代、澤、潞、麟、府、嵐、石路兵馬都總管,他連上六書辭命,一再 乞一淮潁間小郡,神宗見他實在無意仕進,也就不再勉強他,讓他改知蔡州(今河南汝 南)。赴蔡途中,留滯潁州,作〈六一居士傳〉,自述晚年生活情趣、精神寄託,反映出 他從早年的詩酒雅放、性氣外鑠,轉向晚年的文史自娛、恬退閒適。在蔡州任上又一再 上書請求告老,終於得到神宗恩准,熙寧四年(1071)六月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的榮 銜致仕告退,歸居潁州西湖畔。 歐陽脩退休生活雖然短暫,卻十分愜意,遠離新舊黨爭的風暴,在風光旖旎的西湖 泛舟垂釣,與人閒談品評古今詩歌,撰成《詩話》 ,創造了我國古典文學批評新體制, 又親自編定自己的作品輯成《居士集》五十卷,熙寧五年(1072)潤七月廿三日,逝世 於西湖畔的私第,享年六十六歲。 七、歐陽脩的人格風範與文化成就 綜觀歐陽脩一生,性格剛正、直道行事,寬厚待人、獎掖後學,其卓爾不群的人格, 標舉於宋初特殊的社會環境中,不但受到時人的推崇與讚賞,更深刻地影響了後代文人 士大夫的思想風貌與行為準則。《宋史‧忠義傳》序肯定歐陽脩等人的處世人格,對於 有宋一代士大夫忠義之氣的培育有造就之功: 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范仲 淹、歐陽脩、唐介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朝,於是中外縉紳知以名節相高,廉恥 相尚,盡去五季之陋矣。故靖康之變,志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 10 23 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斑斑可書,匡直輔翼之功,蓋非一日之積也。 歐陽脩一生行事展現其高尚的人格風範,對於扭轉宋初卑弱的士風,培育宋朝文人 士大夫正義氣節,具有積極的促進之功,《宋史‧忠義傳》序這段話可謂蓋棺論定的正 面評價。 歐陽脩同時又是一位創作數量多、涉及領域廣、具有多方面成就的作家、學者,今 存的著作包含《居士集》、《居士外集》、《易童子問》、《外制集》、《內制集》、《表奏書啟 四六集》、《奏議集》、《河東奉使奏草》、《河北奉使奏草》、《奏事錄》、《濮議》、《崇文總 目敘釋》、《于役志》、《歸田錄》、《筆說》、《試筆》、《集古錄跋尾》、《書簡》,此外還有 經學著作《詩本義》,史學著作《新五代史》、《書》的〈本記〉〈志〉〈表〉,詞作《近 體樂府》、《醉翁琴趣外篇》,留給後世許多寶貴的文化資產。 23 《宋史》卷四四六,〈忠義傳〉序(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頁13149 。 11 第二節 宋代文學氛圍 王水照在《宋代文學通論》緒論中談到作家與時代的關係: 文學是一種社會現象,必然受到政治、經濟、文化等歷史條件的制約;作為文學 創作主體的作家,也不可能在完全封閉自足的的心理結構中進行創作,必然接受 24 社會環境、時代思潮、文壇風氣的深刻影響。 因此我們要研究歐陽脩的詩詞作品就須從宋代文學氛圍著手,要了解宋代文學又須 從宋代政治、社會、時代思潮入手。 一、政治社會狀況及慶曆改革 宋代立國,鑒於唐末五代藩鎮割據之害,實施中央集權,強幹弱枝之策;同時厲行 25 「興文教、抑武事」 的文治政策,優禮文人士大夫,形成龐大官僚體系,士大夫能更 深入地參與統治體系,被賦予與皇家共治天下的地位,雖然使士大夫享有極高的尊嚴、 增加他們對國家的向心力與使命感,卻也形成嚴重的冗官之弊,甚至 「居其官不知其職, 十常八九」26 。 雖然整個宋朝經濟持續發展,社會生產力不斷提高,商業活躍,國家財政收入較前 代大幅增加,享有相對富裕的物質條件之下,使文化能全面活躍及發展;但到了北宋中 期,國家面臨嚴重的軍事、財政、社會問題,為了支付遼、夏巨額歲幣、皇帝貴族花費 和維持龐大的官僚體系,舉國財政困難,百姓受到極嚴酷的剝削,以致仁宗 (1023-1063) 慶曆年間發生多起變亂。《宋史.食貨志》描述當時民生困苦的社會狀況: 水旱、霜雹、蝗蜮間為之災,幸而收成,公私之債,交爭互奪,穀未離場,帛未 下機,已非己有。所食者糠(米乞)而不足,所衣者綈褐而不完。直以世服田畝, 不知捨此之外有何可生之路耳。而況聚斂之臣,於租稅之外,巧取百端,以邀功 27 賞。 國家面臨嚴重的軍事、財政、社會問題,激起士人改革的決心,在范仲淹的領導之 下,知識份子表現出一種「以天下為己任」的普遍「自覺精神」,具現為政治上的慶曆 改革,並掀起學術思想上的儒學復興思潮。清朝全祖望綜觀宋代儒學復興運動興起之初 的盛況時說: 有宋真宗、仁宗之際,儒林之草昧也。當時濂、洛之徒方萌芽而未出,而睢陽戚 士在宋,泰山孫氏在齊,安定胡氏在吳,相與倡明正學,自拔於塵俗之中。亦會 值賢者在朝:安陽韓忠獻公(琦)、高平范文正公(仲淹)、樂安歐陽文忠公(脩), 皆卓然有見於道之大概,左提右挈,於是學校遍於四方,師儒之道以立…… 28 仁宗朝是北宋政治和思想文化的重要轉折點。以范仲淹、歐陽脩為首的的改革派知 24 王水照主編:《宋代文學通論》(高雄: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2000 年),頁2 。 25 (宋)司馬光撰,吉書時點校:《稽古錄》卷十七(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8 年),頁182-184 。 26 《宋史‧職官》卷一百六十一(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頁3768 。 27 《宋史‧食貨志》卷一百七十三(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頁4168 。 28 (清)全祖望〈慶曆五先生書院記〉,《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六(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 部叢刊》本),頁675 。 12 識份子均身體力行地投入政治、社會、教育、學術、文學改革運動中。在政治上向保守 的政治勢力提出挑戰,謀求政治清明、社會安定和國家富強;在思想文化上則展開一連 串的的復古與開新,並逐漸發展為對社會秩序與人倫道德更高的追求;教育上特別注重 「士風」、「士節」的培養;文學上則開始了「詩文革新運動」,大大增強了文學的現實 性、道德性、議論性與思想性,不僅古文蓬勃發展,科舉考試側重策論、經義,經學、 史學與文學同時蒸騰,連純文學也不同程度地沾染理性的色彩,宋代的文學以其審美的 29 自由特徵深刻地呼應著時代需求。 身為文壇盟主的歐陽脩在創作上,與這樣的時代需求相呼應的作品以詩文為代表, 他不僅倡導詩文革新運動建立新的審美標準,要求文質並重,更身體力行多方學習各家 優點,鎔鑄出一己獨特風格,甚而引領一代風騷,主持科舉時打擊艱澀求怪的太學體, 獎掖後進提拔優秀的古文家,厚植改革派影響力。 二、文化狀況 宋代文人有其獨特的時代精神,學者稱其為「宋型文化」30 ,用以和「唐型文化」 區別。舉其要者如:淑世精神與平民化、重理節情、文化整合等,說明如下: (一)淑世精神與平民化 由於在位者的鼓勵、科舉名額的增加,宋代士人大都來自民間,對政治社會富有關 注之熱情,對國家百姓有使命感,努力於經世濟時的功業建樹中,實現個人的生命價值。 在政治上崇尚氣節,導致文學中重教化的淑世文學觀的強調和發揚。不管政治立場、學 31 術傾向,士人一致強調文學的實用性。如歐陽脩:「我所謂文,必與道俱。」 王安石: 32 33 「治教政令,聖人之所謂文也。」 蘇軾:「詩文皆有為而作」、「言必中當世之過」 。 宋代文人遠承《文心雕龍》「元道」、「宗經」、「徵聖」的論點,近承韓愈以道為主、 文道合一的主張,而各自另有開展,但整體而言,均遵行儒家重教化的文學觀。不但在 正統的詩、文中如此,這種文學思想後來也滲透到詞學領域中,使詞從「侑酒助觴」的 社會地位,逐漸轉變成具有「騷雅」精神,能與「詩言志」的儒家傳統接榫。歐陽脩雖 只視詞為詩歌之餘事,用以聊佐清歡,但在不少作品中仍不經意地透露出其個人情志, 或表達珍惜生命或感嘆宦途風波,我們在其中可觀察到文學演化的軌跡。 強調文學的實用性,形成宋人對平易文風的倡導,而又籠罩於宋代社會平民化的整 體文化氛圍之中。對日用近事、家常人倫的關注,學術風氣趨於簡易明朗,禪宗語錄、 理學語錄、文人隨筆的大量出現,以及詞曲說唱等市井藝術的興起,標誌著漢唐之際, 那種傾向於鋪張揚厲、華麗誇飾,洋溢著貴族氣質、氣勢外爍的文化典範,已經向平民 29 程杰:《北宋詩文革新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頁5-11 。 30 根據王水照的說法:第一個提出這兩組概念的應是臺灣學者傅樂成,在 1972 年發表〈唐型文化與宋型 文化〉一文,(見《國立編譯館刊》第一卷第四期),引起學界後續深究討論。以下的說明係參酌王水 照主編《宋代文學通論》緒論〈宋型文化與宋代文學〉的意見(高雄: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2000 年),頁2-43 。 31 (宋)蘇軾:〈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引,《蘇軾文集》卷六十三(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6 年),頁 1956 。 32 (宋)王安石〈與祖擇之書〉,《臨川先生文集》卷七十七(臺北:鼎文書局,1979 年 9 月),頁489 。 33 (宋)蘇軾:〈鳧繹先生詩集敘〉,《蘇軾文集》卷十(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6 年),頁313 。 13 百姓的、家常生活的,透現著素樸清新而又生動活潑的世俗氣息的文化典範的轉移。在 這種大氣候下的文學自然也要放棄許多誇言浮飾的方式,走向簡明扼要、平易近人、生 動活潑,語言上則由古奧轉向平易。 歐陽脩詩詞風格主要也是樸素清新、生動活潑,而他慣用的語言趨向平易化,也可 觀察出他在文學創作上與時代的互動性。如〈古瓦硯〉、〈初食雞食有感〉、〈鬼車〉等詩 關注日常生活器物,〈漁家傲〉十二月鼓子詞詠十二月節慶民俗活動。 (二)重理節情 宋代乃中國思想史上繼先秦、漢、魏晉、唐之後的又一高潮,其時的基本趨向是儒、 釋、道三教合流,其交匯點正是對人在宇宙間主體地位的確立,對精神世界的探索與掌 握,對理想人格的追求。 宋學又稱為理學、新儒學,主要命題就是探究人在自然天地之間、社會人倫關係之 中的地位與使命,重視人「與天地參」的自主性和自覺性。宋人遨遊於精神領域,習慣 把自己置於廣漠的宇宙間,尋找生命的意義與價值。這種「內省而廣大」的思維特點, 表現在不唯經、不唯聖的獨立思考精神上,形成宋明理學家鮮明的懷疑精神。而且不只 理學家如此,如歐陽脩作《詩本義》辨正毛、鄭闕誤,還說研究《春秋》不可輕信三傳: 《春秋》二百年,文約義甚夷。一從聖人沒,學者自為師。崢嶸眾家說,平地生 嶮(山戲)。相淞益迂怪,各鬥出新奇。爾來千餘歲,舉世不知迷。焯哉聖人經, 照耀萬世疑。自從蒙眾說,日月遭蔽虧。常患無氣力,掃除浮雲披。還其自然光, 萬物皆見之。 (〈獲麟贈姚闢先輩〉,頁65 ) 宋代的疑古、批判精神不但造就了經學變古時代,也影響士人生活各層面,其詩文 創作及文學批評充滿人文精神和知性反省的思辨色彩,進而影響各種文學也出現散文 化、議論化現象。從梅堯臣和歐陽脩開始,「以文為詩」的傾向是眾所周知的宋詩特色; 在蘇軾、辛棄疾等人手中,詞由「以詩為詞」發展到「以文為詞」;賦也留下散文化的 佳作,如歐陽脩〈秋聲賦〉、蘇軾〈赤壁賦〉;連駢文也不強調辭藻和用典,反而借重散 文的筆調、氣勢;至於原本就是散文的「記」,在宋人手中則由記敘性質轉變為議論性 質。 重理節情除了指向內容議論性質,還指情感的凝斂,一方面由於宋代文人重氣格、 重雅趣,故而感情的表達多屬內省式,不像唐人那麼奔放;另一方面也因宋代繼唐詩巔 峰之後,不得不求新轉變以尋求自己的歷史地位所採取的手段;此外,宋代印刷術發達 以致書冊流傳速度快、數量多,文人有了更多時間去細細品嘗、反覆吟詠,於是追求含 蓄雋永的滋味遂成為宋代文人的共識。 對宋文化來說,其理性的建構不僅體現為社會人倫的關注和推重,還包括個體生命 價值觀的思考和拓展,而且以後一方面更深入。人們追求在日用倫常的實踐中體現人生 的意義,以人格修養標示存在的價值。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僅以往詩歌在文化中享有的 崇高價值受到挑戰,其吸引生命全幅投注使人殫精竭慮的活動方式更受到了反思。傳統 詩歌理論中,詩是「不平之鳴」乃是基本信念,但宋人日趨深入的道德性命之學中,逐 漸發展起來的則是對人的實踐「意志」的肯定。宋代以前強調詩歌宣洩感情的功能,如 孔子說「詩可以怨」、韓愈說「不平則鳴」,宋人則對此現象乃至於「詩以洩憤抒情」的 整個信念提出反思。宋代詩論普遍肯定平淡的境界,推重其美、揄揚其格,就主要根源 14 於這種情感節制的思想。與唐人多取譬寄諷、寓物寫憤,更多的帶有詩歌感事怨刺的色 彩略有不同;宋人把重點轉向社會歷史尤其是自然人生一般規律和基本信念的思索推 求,表現出遠為冷靜、平實、客觀、富有歷史感和家常味的理性色彩。在家用日常的生 活中,從身體力行的經驗裡,從耳聞目睹的一事一物中,去感受、去體會天地人生的道 理,由此建立並不斷確定社會人生的信念,這是宋人最一般的文化心理和思維方式,展 現在理學講「格物致知」,在文學也可見這種思維模式。不管是詩文還是詞,都包含這 樣一個內在的深層的「情→理」結構。34如歐陽脩在〈賦竹上甘露〉悟出「物生隨所託, 晦顯各有宜」的心得;〈堂中畫像探題得杜子美〉體會到「言茍可垂後,士無羞賤貧」 的道理。 價值觀的變化,帶來了藝術之心的平淡,從而反對各種形式的艱難勞苦之態,要求 藝術創作上的平易自然。對此實際上還應聯繫宋人生存狀態、思想心態,尤其是確立理 性主義的整體狀況來認識。唐代文學有著大致統一的形象和形式特徵,這就是追求鮮明 的形象和濃郁的意味,他們通過生動的意象和細節、深入的構思和凝煉的結構、富含音 韻和氣勢的語言來實現。而宋代文學中充溢著關於政治和社會現實和歷史諸方面的觀察 和思考、分析和評論,這些主要屬於理性思維的內容,需要的是一種平和明晰的表達方 式和語言風格。這種冷靜的人生態度在文學中表現為客觀冷靜的風格。 作為宋調的開創者,歐陽脩以〈食糟民〉詩抨擊朝廷榷沽政策與民爭利,對自己身 為父母官不能富國裕民而感到慚愧。〈邊戶〉詩以邊民自敘口吻,控訴澶淵之盟帶來「兩 地供賦租」、「不敢界河魚」的不幸遭遇,詩人對腐敗政治有客觀冷靜的評論分析。再如 〈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韓內翰〉:「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被朱熹評為:「以 議論言之,第一等議論;以詩言之,第一等詩。」35 (三)文化整合 宋代文人的身分有個特點,他們大都是集文士、學者、官僚三種身分於一身的人才, 其知識結構大都淵博宏大,宋代文化的開創性往往來自他們對傳統文化傾心研究之後的 心得。如宋初詩壇流行的白體學白居易,晚體學賈島,西崑體學李商隱,固然都是踵武 唐人;即使是梅、蘇、歐等宋調的開創者也同樣崇奉前代詩歌,只不過由晚唐轉向盛唐 的李、杜、韓,並由形式與內容亦步亦趨進化成脫去形跡只留精神,對典範的崇尚則始 終是宋人的創作精神。 如前所言,宋士大夫物質生活有基本的保障,生活品質較之前明顯提高,爲整個藝 術文化活動提供良好的開展基礎。美的境界不只存在於詩歌、音樂、書畫、讀書中,更 是一種理想的人生境界,如此一來,他們的藝術創作便顯得平淡輕鬆,與日常生活融為 一體。從慶曆新政改革失敗後,這樣的創作心態逐漸流行起來。歐陽脩不但繼承漢魏以 來的文學自覺:以藝術的想像、形象的創造來控訴現實的不平,抒發人生的愁思,延伸 生命的價值。更以藝術的創造來遣散現實困惑,陶冶身心;以審美體驗發現人生的樂趣, 證示生命的美善。如〈戲答元珍〉以「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來排遣「春 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的鬱悶;〈定風波〉「暗想浮生何時好,唯有清歌一曲 34 程杰:《北宋詩文革新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 12 月),頁458 。 35 (元)瞿佑:《歸田詩話》卷中引(臺南:莊嚴文化事業公司,1997 年《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416 冊),頁324 。 15 倒金尊」、〈朝中措〉「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皆以豪俊放曠之筆抒發他對人生 的熱愛之情。 尊體及破體的現象,也在宋代創作或理論探討中形成了相反而相成的重要趨向。宋 人一方面極力強調尊體,提倡創作時要嚴守各文體的體制、特色要求,如陳師道引黃庭 36 堅語:「詩文各有體,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故不工爾」 。嚴羽更強調寫作「須是 本色,須是當行」37 。另一方面又大幅度進行破體為文的種種嘗試,以文為詩、以賦為 詩,以古入律、以詩為詞、以文為詞、以賦為文、以文為賦 …… ,且風氣日盛,對宋代 文學的面貌及發展趨勢影響越來越大。我們可以這麼說 :正因破體的趨勢日盛才又引起 尊體的反思。 對宋人來說,一切體式、法則、慣例都只是「用」,為了抒情寫意的目的一切無不 可「通」,只有作到博通無礙、無施不可,以至於隨物賦形、與文相忘,才真正體現出 精神上、人格上超越外物的自由瀟灑。植根於文德致治的時代沃土,適應新型士大夫人 格的表現需求,以文為賦、以文為詩、以文為四六、騈散結合、運古入律,不同體式、 不同慣例、不同技法間的融會貫通,乃至於詩禪一律、詩畫一律,打破文體間的壁障, 追求各種藝術視野、藝術表達方式的融會貫通,追求超越形式束縛、以無法為法的自由 境界,體現了博雅通達的藝術發展精神。錢鍾書先生說:「名家名篇,往往破體,而文 體亦因以恢宏焉」38 。不同文體間的融合,以破棄成規體現對藝術自由創造的追求,宋 人一些無心插柳柳成蔭的藝術收穫從根本上履行著徹底的自由。 從《歐陽脩全集》收錄的內容包羅萬象,可以感受到一個文學大家應具的條件,只 有文學、經學、史學的多向開展各有所成,才能完足「文章冠冕」、「得文章之全者」的 地位。文學越來越與廣闊的文化活動聯繫,滲透在廣闊的精神時空之中。文學與文化活 動廣泛聯繫,文學越來越獲得思想文化的滋養,同時也獲得向其他文化領域蔓延的機 會。文學由此贏得天廣地闊,這是宋代文學革新的成功經驗,藝術創作真正成為士大夫 優越地位和儒雅人生自我肯定的自由形式。 以上概述宋代文化氛圍及歐陽脩在此氛圍中的創作表現,俾利後續研究歐陽脩詩詞 比較時,能更全面而深刻地理解其作品思想、特色及價值。 36 (宋)陳師道:〈後山詩話〉,《歷代詩話》(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頁303 。 37 (宋)嚴羽:〈滄浪詩話‧詩法〉,《歷代詩話》(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頁693 。 38 錢鍾書:〈全漢文〉卷十六,《管錐篇》(三)(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 年),頁67 。 16 第三節 歐陽脩創作理念 歐陽脩是在范仲淹、石介等人的影響下,投身當時復古明道思潮的,日後卻成為北 宋詩文革新的領袖人物,在他的領導下,宋代的詩文改革成績超越唐代的韓、柳、元、 白等先驅。蘇軾在〈六一居士集敘〉中評論歐陽脩說: 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 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推之於至理,以服人心,故天 下翕然師尊之。 39 「天下翕然師尊之」的歐陽脩所帶領的詩文革新運動,成功原因有四:一、歐陽脩 的文學理論與創作均有顯著成就。二、歐陽脩能團結志同道合的文人群體,形成強大的 風潮。三、革新的時機恰能與當時政治變革思想結合,而獲得朝廷支持。四、歐陽脩執 掌貢舉大權,以行政手段推行其革新主張,因此能在短時間內成功扭轉士人文風。本節 重點即在闡述歐陽脩的文學創作理念,希望藉由了解歐陽脩對文學的態度進而檢視其作 品特質。 歐陽脩創作理念可歸納為兩大項:一、文道並重;二、追求平淡。 一、文道並重:先道後文而道不廢文 歐陽脩對聖賢事業的不朽、對人生的歷史價值抱有堅定的信念。他認定「享於身者 40 41 有時而止,施於後者其耀無窮」 。當其勸善薦德時總不忘言及「為善之效」 必有其 42 43 後;當其弔亡撫冤時,總認其有成而不朽 ,謂其後來必「有待」 ,以其通過歷史價 值的肯定樹立起道德的信念,以未來的期望激發現實作為的積極性。44 歐陽脩在當時被稱為「今之韓愈」,正因為他積極倡導「學古為道」。不過,歐陽脩 所謂的「道」是士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人生實踐的信念準則,而不是虛幻的所謂「道 統」。他在〈答吳充秀才書〉中批評「職於文」、「至棄百事不關於心」的文人習氣,提 醒學子不能「甘於所悅而溺於所止」,而應在「為道」方面多下工夫。歐陽脩的「道」 指的是士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人生實踐的信念準則,歐陽脩看重道的實用性、平易性 及實踐性,因此他強調明道以致用:「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後履之以身,施之 於事,而又見於文章而發之」45 。 他在與後輩往來的書信中不斷強調道的功用,可使文章散發光輝、使施政有效果: 「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 46 47 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施於事者果致」 ,「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至也」 ,甚至在經歷 過人生的風風雨雨之後,他對修身、施事、載文三者,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施於事 39 (宋)蘇軾:《蘇軾文集》下(長沙:岳麓書社,2000 年 8 月),頁773 。 40 〈程公神道碑銘並序〉,《歐陽脩全集》,頁341 。 41 〈孫氏碑陰記〉、〈張君墓表〉,《歐陽脩全集》,頁942 、381 。 42 〈重讀徂徠集〉,《歐陽脩全集》,頁46 。 43 〈廖氏文集序〉,《歐陽脩全集》,頁615 。 44 程杰:《北宋詩文革新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 12 月),頁187 。 45 〈與張秀才第二書〉,《歐陽脩全集》,頁977 。 46 〈答祖擇之書〉,《歐陽脩全集》,頁1009 。 47 〈答吳充秀才書〉,《歐陽脩全集》,頁663 。 17 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只有道德「修之於身者,無所 48 不獲」。 道德、事功、文章三者兼求並祈的復古明道思想,揉合了儒學復古精神與士人傳統 中功名、文章兩種根深柢固的價值觀念,成為一種以道義為本而又通變致用、積業成德, 有著廣泛的社會性和人生實踐性的人生理想。這種兼具學者、官僚、文士等多種角色內 涵的士大夫、文人的人格模式,使歐陽脩在位行道,無位則立言傳道,著文垂世,由於 事業具有多樣化的選擇,並越來越獲得自足的意義,與傳統士人一直徘徊於仕與隱的兩 難境地不同,歐陽脩的人格理想提供了後人更多進退選擇的餘地。 歐陽脩雖重道,卻不因此與理學家一樣廢棄文學。他認為文學要爲社會服務,而不 49 是狹隘的只爲倫理道德服務。他認為文學必定要符合道:「我所謂文,必與道俱」 ,文 章應該與廣闊的社會人生相聯繫,應該體現出比其自身遠為高超的精神,應該服務於士 人人格的修養與發展。 50 「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 文章功夫在乎其外,文章成就有 賴於人格成就,這一信念在文學觀中有決定性的意義,其張揚主體的精神滲透在文學理 論的其他方面。歐陽脩論文特別注重人格的修養,重視識見學問的作用,注意在藝術層 面考見人的格調趣味,這些都反應了文學主體意識的加強。主體性的增強顯著促進了個 人風格意識的進一步發展,風格的形成並不僅僅出於才氣的感性層面,而應從人格自立 圓成的高度加以追求。 歐陽脩論詩少及氣,多言格、格力、筆力,其審美內涵特徵有二:一是突出個性品 格因素,二是突出學識技巧因素。所謂氣格、筆力,就是這些挺健的人格因素在詩歌中 的藝術轉換和表現。歐陽脩的筆力觀集中代表了這種氣格見於主體個性和能力的思想, 對詩人主體意志個性和藝術表現力的重視。 總而言之,歐陽脩認為文學要爲社會服務,希望以新技巧代替或充實舊技巧,而非 取消一切藝術技巧。因此他雖批評西崑末流華靡,卻肯定楊億等人「雄文博學,筆力有 餘」51 。 某聞於《傳》曰: 「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君子之所學也,言以載事,而文以 飾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故其言之所載者大且文,則其傳也彰; 言之所載者不文而又小,則其傳也不彰。 52 古人之學者非一家,其為道雖同,言語文章,未嘗相似。 53 文之於道既有聯繫性:「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也有其獨立性:「為道雖同, 言語文章,未嘗相似。 」歐陽脩文道並重的立場是作為文學家出於文學本位立場對文學 更高價值的爭取。 48 〈送徐無黨南歸序〉,《歐陽脩全集》,頁631 。 49 (宋)蘇軾:〈祭歐陽文忠公文〉,《蘇軾文集》下(長沙:岳麓書社,2000 年 8 月),頁786 。 50 〈答祖擇之書〉,《歐陽脩全集》,頁1009 。 51 《六一詩話》,《歐陽脩全集》,頁1947 。 52 〈代人上王樞密求先集序書〉,《歐陽脩全集》,頁984 。 53 〈與樂秀才第一書〉,《歐陽脩全集》,頁1023 。 18 二、追求平淡:標舉「淡而有味」,反對浮華巧麗及生澀險怪 追求平淡也是歐陽脩詩論的重點,詩的功能是用以寄適,在順物怡情中展示人生的 雅逸與高超,這一詩歌價值觀體現在藝術創作層面,是反對苦吟以及各種技巧上的拘 執,歐陽脩〈西齋手植菊花過節始開偶書奉呈聖俞〉說:「文章損精神,何用覷天巧。」 藝術風格的自由恣縱、平淡無為、無施不可,對應於自由自適的人格追求,藝術以自由 的形式真正實現了「為了人生」的功能。 歐陽脩在文集中多處強調詩歌的平淡之美。如: 世好競辛鹹,古味殊淡泊。 (〈送楊闢秀才〉,頁22) 辭嚴意正質非俚,古味雖淡醇不薄。 (〈讀張李二生文贈石先生〉,頁24) 紛華暫時好,俯仰浮雲散,淡泊味愈長,始終殊不變。(〈讀張李二生文贈石先生〉, 頁24) 世味惟存詩淡泊,生涯半為病侵凌。 (〈讀書〉,頁139) 淡而有味是歐陽脩所提出的重要審美標準。他所謂的淡泊是外表淡樸而內涵深刻、 豐富,所以才能淡泊而韻味愈長,他並將領略這份平淡美的感受喻為食橄欖般,入口似 苦澀,及滋味盡出,餘甘滿口,味之無極。54 如何做到淡而有味?歐陽脩自己沒有說,但他極為讚賞梅堯臣提出「意新語工」的 論點: 聖俞常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斯為 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云: 『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 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予曰:「語 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 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彷彿。若嚴維: 『柳塘春水漫, 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 『雞聲 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 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六一詩話》,頁1949) 「意新語工」才能達到「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的化境。此 亦歐陽脩標舉的外表淡樸而內涵深刻、豐富,所以才能淡泊而韻味愈長。 他提倡平淡的同時,也主張詩是性情自然流露,不宜勉強造作。他說:「強為則用 55 56 力艱,用力艱則有限,有限則易竭」 他認為創作「須待自然之至,其如常宜在心也」 , 因此他也反對雕琢,認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為」57 ,並以藝術的最高境界,在於與 造化合而為一。 余嘗愛唐人詩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天寒歲暮,風淒木落,羈旅之 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風酣日熙,萬物駘蕩, 54 〈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梅翁事清切,……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 《歐陽脩全集》,頁28 。 55 〈與樂秀才第一書〉,《歐陽脩全集》,頁1023 。 56 〈與澠池徐宰〉,《歐陽脩全集》,頁1023 。 57 〈與石推官第二書〉,《歐陽脩全集》,頁992 。 19 天人之意,相與融洽,讀之便欣然感發。謂此四句可以坐變寒暑。詩之為巧,猶 畫工小筆爾,以此知文章與造化爭巧可也。 (〈與樂秀才第一書〉,頁1023) 歐陽脩強調對自然美之欣賞原則,必「天人之意,相與融洽」,終至可「與造化爭 巧」的境地。 當創作主體的思想感情,能與大自然客觀景物交融和諧後,表現於作品,則呈現出 藝術的極致。他對藝術化境所懸準度,是能「與造化爭巧」的自然天成佳構。由以上分 析可知,歐陽脩崇尚自然之美,反雕琢,不求人工精妍巧麗,與他倡導平淡觀念是相聯 繫且一貫的。 歐陽脩除了在理論上宣揚平淡外,更以實際行動推動他的主張,反對古文運動的不 良傾向 —— 生澀怪癖的太學體。仁宗嘉祐二年,他用知貢舉的機會扭轉當日怪奇僻澀 的文風,在《四朝國史.歐陽脩傳》中記載這次改革,云: 知嘉祐二年貢舉,時士子尚為險怪奇澀之文,號『太學體』。脩痛排抑之。凡如 是者輒黜。畢事,向之囂薄者俟脩出,聚譟馬首,街邏不能制。然場屋之習,從 是遂變。 58 他藉由科舉考試對士子的重大影響,使文風由怪奇趨於平易,並提拔蘇氏父子、王 安石、曾鞏等人成為後來文壇中流砥柱,他所倡導的詩文革新運動遂得到極大的推展。 「文與道俱」與「詩以自適、追求平淡」的思想看似矛盾,其實是高度統一的,他 們既包含了傳統儒家思想的深刻影響,同時又以其超越塵俗,追求個體自適的意向,體 現了某些與倫理思想對立的自由精神。因為要求文與道俱,所以講求氣格,趨向議論化、 散文化;因為追求平淡,所以語言清新活潑、自出機杼,歐陽脩雖未特別發表關於詞的 創作理念,不過從他實際作品去觀察,可以發現其詞作的文字風格清新自然,情感深摯 動人,同樣趨近他對詩的平淡意遠的要求。無論是在文學上或在道德性命之學上都能感 受到歐陽脩作為文壇領袖一種突出主體性的精神。 本章從歐陽脩生平入手,其次介紹宋代文學氛圍及歐陽脩創作理念,旨在為研究對 象做先行研究及提供對話平台,以下開始逐章分類比較歐陽脩的詩與詞,分析異同,研 究成因及影響,冀能找出歐陽脩創作規律及詩詞評賞之通則。 58 《四朝國史.本傳》,《歐陽脩全集》附錄卷二,頁2677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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